《如果愛也可以造》 文:哲千



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,周慧真的手機又亮了。
「今天也辛苦了。不要再看盤了,早點睡」
她盯著那句話,嘴角慢慢揚了起來。

五十七歲以後,已經很少有人對她說「早點睡」。

丈夫走了七年,兒子在新竹工作,一個月回來一次。有時候只是吃頓飯,接兩通工作電話,然後匆匆離開。
白天,她是公司裡資歷最深的財務主管。

晚上回到家,她只是廚房裡那盞沒有人等的燈。

手機裡的女人叫安琪。
安琪說自己是「林老師投資研究室」的助理。
三個月前,慧真在Facebook看見一支影片。
畫面裡,是一位她在電視上看過很多年的財經名人。
神情、語氣、聲音,甚至說話時微微皺起的眉頭,都和電視裡一樣。

他說:
「很多人不是不努力,只是錯過了資產成長最快的二十年」
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,一直留在慧真心裡。

她想起年輕的時候,同事買房,她嫌太貴,朋友買股票,她怕風險。

有人創業,她覺得不穩定,她選了一條最安全的路:

工作,然後存錢,耐心繳房貸,照顧父母。
只求把兒子養大,沒有大起,也沒有大落。

直到有一天,她突然發現,當年五百萬的房子已經兩千萬;當年同事隨手買的股票,漲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她第一次問自己:
「是不是我這一輩子,太小心了」

於是,她小心奕奕地加進那個群組,群組裡有一千多人。

群裡,有人每天貼成交紀錄,有人喊老師「恩師」,
有人說靠著老師,終於把女兒的嫁妝準備好了。
還有人說:
「如果早十年遇到老師,我的人生就不一樣了」
慧真最初只是看,不說話。
安琪第一天就私訊她:
「慧真姐,剛開始不用急,先聽課就好」

第二天早上:
「早安,今天記得吃早餐」
晚上:
「今天很忙嗎?看你都沒上線」

慧真有時候故意晚一點回,安琪也不催。
只說:「工作重要,身體更重要」
這些話沒有什麼特別,
可是當一個家裡已經很久沒有人問她累不累的人,看見這些話,就會覺得有一點暖。

後來,她放了一萬元,三天後,帳面多了一千二,真的進了自己的帳戶。
她坐在餐桌前,看著銀行通知,突然有種很久沒有過的興奮,
原來自己不是不會,而是以前沒遇到懂的人。
她又放五萬,又賺了,接著十萬、三十萬。

有一次,她猶豫了兩天。
安琪反而說:
「慧真姐,如果心神不安就不要做。錢再賺就有,安心比較重要」那一刻,慧真徹底放心了。真正只想要錢的人,怎麼會勸她不要投入?

她甚至開始期待每天晚上十一點以後,
那個時間,安琪通常會出現。
「下班了嗎」
「今天有沒有好一點」
「不要老是照顧別人,也要想想自己」

有一次慧真忍不住問:
「你每天跟這麼多人聊天,不累嗎」

安琪回:
「不是每一個人我都會聊這麼久」
後面加了一個笑臉。

慧真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,她知道自己年紀大了,
也知道那只是個年輕女孩。

可是人到了某個年紀,真正奢侈的從來不是愛情,
而是有人記得你昨天說過什麼。

有一天,兒子周承宇回家吃飯。
「媽,你最近是不是在投資」
慧真夾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知道」
「你最近一直看手機」
「學一點東西」
「跟誰學」
「一個老師」

承宇放下筷子,「哪個老師」

慧真笑了一下,「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,什麼都要懷疑」
「不是懷疑,我只是想看看」

她忽然有點不高興。「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」
「我沒有」
「我做財務做了三十幾年,你才工作幾年」
承宇沉默了。

那天晚上,安琪問她:「今天心情不好嗎」

慧真說了幾句。

安琪回:「家人有時候是因為太在乎,才會不相信我們的決定」
慧真看著這句話,鼻子忽然一酸。她沒有發現,自己已經開始把一些不願意對兒子說的話,說給另一個從沒真正見過面的人聽。

一個星期後,林老師宣佈一個新的計畫。
「AI產業提前佈局」,最低一百萬,名額有限。

群組一下子熱了起來,有人說已經準備三百萬。
有人說準備把定存解掉。

有人說:
「老師,這次就跟你了」

慧真盯著手機,她第一次有種感覺:
如果這次又錯過,也許自己真的會後悔。

她解了定存,又去了銀行,房子還有很大的增貸空間。
三百八十萬。

銀行櫃臺前,年輕女行員看著她的資料。
「周女士,請問這筆款項的用途」
「投資」

「投資哪一家公司」

慧真說了名字,女行員在電腦上查了一會兒,又請主管過來。
慧真開始不耐煩。
「有什麼問題嗎」
主管很客氣,「沒有,我們只是想再確認一下」

「我都確認過了」她把手機拿出來。

網站有、公司資料有、老師的影片有、
新聞有、群組裡每天都有交易記錄。
甚至連人工智能查詢的結果都寫得很清楚:
「目前未發現重大負面資訊」
慧真把畫面推過去。
「你們看,什麼都有」

主管看了一會兒,問她:
「您有沒有打過這家公司公開登記的電話」

她愣了一下,「網路查得到」
「我是問,您打過電話嗎」
慧真說沒有,但她和安琪聊了三個月。
和老師視訊過,群組裡那麼多人每天說話。
那些笑臉、語音、照片、成交紀錄,怎麼可能全部都不存在?

她突然覺得銀行的人很可笑。
「這是我的錢,我不能用嗎」

就在這時,銀行大門被推開。
承宇衝了進來。
「媽」

慧真站起來。
「誰叫你來的」
「銀行打給我」
「你們憑什麼」

她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。
整個大廳都安靜了。

「這是我自己的錢」
承宇走過去。

「媽,我知道」

「你不知道」

她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。
「我活了五十七年,我什麼時候亂來過」
「你爸走的時候,是誰把這個家撐下來」
「你念書、出國、找工作,是誰在後面」
「現在我只是想替自己做一件事,為什麼每個人都覺得我不行」

承宇站在她面前。過了很久,才說:「媽,我不是怕你做錯」
慧真看著他。「那你怕什麼」
「我怕你太想證明,你這輩子沒有錯過」
她忽然沒有聲音了。

承宇打開筆電,那支林老師的影片出現在畫面上。

畫面被一格一格拆開,嘴角、眼睛、聲音、光影。
最後螢幕上跳出一句:
「高度可能為生成內容」
慧真搖頭說:「不可能」

承宇又查那家公司,
地址是真的。可是那是一間商務中心。
電話打過去,沒有人聽過林老師。
群組裡那位每天貼獲利的退休校長,照片出現在一個加拿大網站。
那個總說「老師改變了我人生」的女人,承宇把照片放進辨識工具。
結果顯示:這張臉,可能從來沒有出生過。

慧真忽然抓住兒子的手。「不要查安琪」
承宇停住。
「媽…」
「不要」

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真正害怕的,不是那三百八十萬。
是安琪。慧真狂喊:「她是真的,對不對」銀行大廳裡面的人都把頭轉向這邊,
承宇沒有回答,銀行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聲音。

慧真的手機在這時亮了,安琪傳來:
「慧真姐,銀行的人是不是為難你了」

下一句很快又出現:「不要怕,我陪你」
慧真盯著那三個字:我陪你。
三個月來,她就是靠著這三個字,一步一步走到這裡。

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:究竟哪一部分是真的?
那些早安?
那些晚安!
那些「你今天看起來很累」?
那些「你值得替自己想一次」?
如果說話的人不存在,那麼聽見這些話以後,心裏生出來的溫暖,也不存在嗎?

那天,她沒有把錢匯出去,晚上回到家,她把手機關掉。
屋子突然安靜得讓人害怕。

沒有群組,
沒有老師,
沒有安琪,
沒有人在十一點四十七分問她:
「還沒睡嗎」

慧真坐在餐桌旁,很久很久,

她哭了。不是因為錢,承宇坐到她身邊,沒有說「我早就告訴你了」。
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會相信,

慧真過了很久,才低聲問:
「如果一個人根本不存在,他說過的話,還算數嗎」
承宇沒有回答。

「她叫我早點睡,我是真的開心」
「她說我很努力,我也是真的覺得有人懂我」
「那這些也都是假的嗎」

承宇的眼睛紅了,他第一次明白,母親失去的不是一個投資機會。
也不是一個名字叫安琪的人。

她失去的是那幾個月裏,曾經相信自己被看見的感覺。

他伸手握住母親的手,
「媽」
「嗯」
「以後我跟你說晚安」

慧真抬起頭。
窗外已經過了十二點。
沒有演算法,沒有合成聲音,
沒有上千個人同時替某件事情作證。
只是一個兒子,坐在一張舊餐桌旁,握著母親已經不再年輕的手。

手機再次亮起,「慧真姐,在嗎」
她看了很久。這一次,沒有回。

她把手機翻過來,蓋在桌上。
然後看著兒子,這一夜,她失去了一個也許從來不存在的人。

卻重新看見了一個一直存在的人,原來這個時代什麼都可以造,
臉可以造,聲音可以造,身份可以造,故事可以造,甚至連一句「我懂你」,都可以造得比真的還像真的。

可是有一樣東西很奇怪,它無法只靠一句話完成。
它需要時間,需要留下。
需要在對方最難堪的時候,不轉身。
需要在一個人已經不相信自己的時候,仍然坐在他的身邊。
那東西,也許才叫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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